客廳裏只有落地鐘擺“吧嗒吧嗒”的走時聲。昏暗的燈光下，這一男一女依然尷尬地面對面站著。

南夏解釋的聲音如同燃盡的火苗，此刻只有淡淡的一絲煙霧還在回蕩。對面的柯皓略帶些好笑的表情看著她：

“路過？我想這個解釋有點扯吧？”

女子聽聞幹笑了兩聲：

“那個我……”她急得汗都快下來了，再這樣下去今天被扭送警察局是沒跑了，她嘆了口氣，“我真沒打算來這裏。”

“那你難道是飛船迫降失敗了？”男子開玩笑問她，可眼底卻沒有笑。

“我……”南夏心累無比，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
柯皓看著她聳了聳肩，表示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此刻的心境。

南夏見他表情不善便愈加煩躁，可想想反正等會兒夢一醒自己又會回到現實。“看我一回去就給你寫完結章！”想到這裏，她陡然淡定了。破罐子破摔，南夏一擡頭一挺胸便朝柯皓說道：

“對對對，我就是專程來你家看你來的，你也不招待一下客人嗎？”

空氣陷入尷尬，她一說完就後悔了，但對面的柯皓聽聞卻挑了一下眉毛，他自言自語：

“客人……”顯然這話他是不會相信的，但僵持了幾秒，男子卻不情不願地往廚房走去，甚至開始泡起咖啡了。

“？”這回換南夏對他奇怪了，她眨眨眼睛，看著面前原本還像刺猬一樣張著利刺的男子，忽然極不自然地轉變態度，她覺得這太古怪了。

想起小玉說過“像柯皓這樣的大暖男絕對不會在音樂會上告白……”南夏心裏掠過一個不太能讓人相信的想法。看著已經走進廚房開始倒咖啡的柯皓，她抿了抿嘴唇打算試探著問點什麽。所以她吞吞吐吐重新開口：

“上回的音樂會…辦得很成功啊……和林縵告白了？”

誰知這句話還沒來得及收音，廚房裏便傳來杯子敲碎的聲音。南夏吃了一驚，立刻起身朝廚房跑去，男子的手背已經被滾燙的咖啡燙紅了。南夏心裏“咯噔”一下，立刻打開水龍頭：

“快過來沖一沖！”

但柯皓只是朝她聳聳肩：

“杯子滑了而已。”他的漫不經心換來了南夏的小憤怒，她把柯皓的手拽到了龍頭邊，平常老師的做派也跟著出來了：

“你是搞音樂的誒，手很重要的你不知道？”她想起自己給音樂系那幫家夥上課，碰到哪個手受傷的，就跟天塌下來一樣。鐘文皓跟她說，因為一個刀口也會影響按鍵的觸感、演奏的心情，所以越是臨近比賽，他們宿舍就越是不洗衣服不打掃衛生，為的就是不受傷。當初她還吐槽這純屬借口，但事後想想，倒也挺有道理。想到這裏，南夏更是埋怨自己剛剛怎麽就讓他倒咖啡去了，“況且我也就隨口一說，你怎麽還真信我是你客人了？你腦袋秀逗了？”她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咒罵這該死的夢怎麽還沒結束，擡頭的時候卻碰巧對上面前男子的眼睛，睫毛的影子投在褐色的湖面上，布滿陰影的瞳孔裏也深埋著對她的困擾與矛盾：

“……”空白了幾秒，他好像在整理思緒，“確實……”他的眼神好像又倒退回之前的警惕，“我到底在幹什麽……？”

南夏楞了一下，她覺得柯皓就好像在故意順著自己的想法行事，但他本人卻又好像並不知情，甚至應該也不很情願。她覺得這一點實在奇怪，所以她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假設：

“音樂會上對林縵那麽做，你是…真心的嗎？”她小心問道。

柯皓遲疑了一下，他的目光對向正“嘩嘩”流水的龍頭，半天他才出聲：

“都已經這麽做了，還有什麽好後悔的呢？”雖然多半還是追悔多些，但這麽多年，他對林縵都不曾如此勇敢，有時他甚至有些感謝自己會那麽做。“不過讓我下定決心的人，現在想想……”他重新又把目光對向南夏，這次的眼神帶上了明確的指向性。南夏明白他的意思，他會那麽做可能也因為受到了自己的鼓舞。所以女子深吸一口氣，自己的假設越來越靠譜，自己可能真的有什麽讓人無法相信的能力。

——比如因為她是小說的作者，所以即便是再不講理的要求，柯皓也必須遵從？

“這樣說來…你到底是誰？”男人的聲音打破了南夏的思索，女子擡頭看到的不再是困惑，而是他的迷惑和提防。此刻，她必須吐槽自己當初給柯皓設定的是個“一點就通”的聰明人，沒想到竟然坑到自己身上了。因為看他表情，顯然是註意到了什麽。

南夏條件反射收回了自己原本還拽著他的手，眼神也一瞬沒了焦點。她後退一步，卻被前面的柯皓一把抓住：

“這可能有點扯，但好像所有不自然的事，都是你出現以後。”

“……不自然？”南夏擰了一下眉不做聲。

“我最近夜裏做夢，常能看到以後的一些事情。”他低聲說，“有一些確實已經發生了。”

“哎？”南夏吃驚地瞪大眼睛，她這個明明是都市言情小說，怎麽開始有超能力出現了？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雖然他語調平靜，但語氣顯然又緊了一分。南夏只是望著他不回答，水流的聲音成了空氣中唯一的填充。

她此刻心裏也很亂，一方面要應對柯皓的質問，一面還不停搜索著回去的可能方法，半天，她才終於昧著良心反駁：

“……可那都是你的事情，和我有什麽關系？”

“……”柯皓不說話，手卻依然拽著南夏。

“你現在拉著我，應該能感覺我是個有血有肉、有呼氣心跳的人，就和你一樣。”南夏繼續說道，柯皓的拇指挪到了南夏的動脈，瞬間便感覺到溫熱的跳動。可轉念一下，在這個女人身上確還有很多“未解之謎”。柯皓想了想還是放開了南夏，說道：

“這只能說明你是個人，不能證明你的身份。”

女人看著他認真的眼睛，心想與其和他爭辯，不如找到最貼切的答案。為了回到現實，丟了在這裏的自尊又怎樣？所以她終於說道：

“對對對，我就是個跟蹤狂，我知道你住在這裏，所以趁你不註意偷偷進來了。你們家有個院子，又在一樓，要進來很方便。”她回答道，“上一回，我是趁保安不註意溜進你們公司的。因為我很喜歡你，所以才這樣做呀。”南夏說完後深吸一口氣，她覺得如果自己真的有左右他判斷的能力，那麽他應該會相信自己的話。

空氣一時平靜，柯皓覺得自己在等的就是這個答案：

“這樣？他頓了頓，“……好像也只有這一種理由了。”他並不很相信，卻又努力在讓自己相信。他轉身打開了上面的頂櫃，拿出了一個藥箱，然後大方將藥箱放在了南夏面前。

“你幹嘛？”

他指指自己的手背：

“好像真的有點嚴重，幫我處理一下？”

“……這種時候你不應該報警嗎？”南夏費解地看著他，雖然她不想去局子喝茶，但是她更不想和這個腦力頑強的男人周旋，她覺得自己腦細胞死得有點快，“而且你怎麽知道我會包紮……”

對面的男人看著她只是彎起眼角，卻不作任何回答，這讓她覺得壓力甚大。

於是她只得動手。幹學校這行，急救知識肯定知道不少。女子嫻熟地打開藥箱，在裏面找到了紗布，甚至還有這方面的藥膏。她擠了一些在紗布上，塗開了才小心蓋在了他的手背上。柯皓認真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，囈語道：

“幾天前，我夢到過這個場景。”

“？”南夏停了動作，看向他的時候，他的眼睛也正巧看向她，那雙淺棕色的瞳孔溫柔了不少，“果然是你。”

南夏的心緒也混亂起來，如果自己的特殊能力已經得到合理解釋的話，那柯皓又是怎麽回事？自己寫的真是再普通不過的都市言情小說啊，她從來沒有給裏面的任何人超能力啊！

南夏的大腦還在打架，男子的聲音卻打斷了她：

“蓋紗布的時候，你故意不碰到我，”他的聲音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，刺開方才的死寂，“這可不是跟蹤狂的樣子。”

“……”南夏頓了頓看著他，有點說不出話。

“我剛剛差點就相信你是跟蹤狂了，差點又進了你的陷阱。”他繼續道。

南夏收拾紗布的動作陡然慢了一拍，可她努力不表現的慌張，她立刻接上動作把藥膏放回藥箱：

“但現在認真分析一下，你確實不是。”

南夏開始後悔自己怎麽沒狠狠吃他豆腐！

“如果是這樣的話，那你就真是個…神奇的人了。”

“……”南夏沈默著，不知如何回應。

“所以，”他的溫柔裏有了轉折，女人蓋上了藥箱，等待著後半句，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南夏沒有說話，她甚至沒有擡起頭，她滿腦子為創造了這麽個坑自己的角色感到無力，也同樣堅定不會告訴他真相的想法。她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加覆雜，更不想讓柯皓知道他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房間裏，又一次只剩下鐘擺的聲音。

※

鐘文皓在鋼琴前彈完第六首曲子的時候，南夏已經趴在椅子的扶手上睡死過去。

男孩兒停下手上的動作，視線落在她白凈的臉頰時，女子淡然的睡臉讓他不免動了心弦。他和這位老師的相遇也有兩年多，他作為她的咨詢對象，而她也常是他靈感的來源。鐘文皓在這兩年時間裏，看完了南夏所有的小說，與和他相處時的大大咧咧不同，她或許該是個心思敏感的人。

直到不久之前校園聯動，大家都喝了些酒，微醺的南夏在聯動後和他說起了一點自己的事情，鐘文皓才仿佛明白了些什麽。那些懷揣著偉大暗戀的悲情男二，也許有她自己一半的影子。

雖然她始終不願意說清楚，但鐘文皓能隱約感覺到，她有個喜歡的人，而這個喜歡的人又好像從一開始就沒喜歡過她。一想到她聊起這件事忽然沈靜的臉，鐘文皓就覺得南夏平時的大大咧咧也帶上了悲情的味道。

就在此刻，南夏的支點忽然失去了平衡，她整個人竟忽然之間摔倒在地。鐘文皓連忙站起來：

“餵！”

可地上的女人沒有醒過來，她就那樣躺著，鐘文皓立刻蹲下來推了推她：

“大夏？”

沒有一點反應。

“大夏？！”

她依然像死了一樣躺在那裏，鐘文皓心裏有些不好的感覺，伸手試了一下她的氣息，有呼吸，可那氣息卻很弱很淺。

鐘文皓慌了，他馬上大聲吼道：

“南夏！南夏！！”

隨著猛烈地一陣搖晃，南夏才終於睜開眼睛。眼前男孩子擔憂無比的表情讓她摸不著頭腦：

“啊，原來是你……”她困倦的表情顯然帶著“松了口氣”的意味。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，女子在男孩的攙扶下重新坐回了座位。

“你怎麽了？身體不好？”

南夏搖搖頭沒有回答他，周圍的一切又回來了，從黑夜跨越回了午後，可南夏卻覺得那麽不真實。她甚至還能回憶起柯皓抓住自己手腕時手指的溫度，以及他氣息的節奏、講話的聲音、瞳孔的顏色……

“大夏？”

南夏的走神被這聲呼喚叫回來了，她立刻擡頭，當看到鐘文皓略帶擔憂的臉時，才終於開了口：

“哦沒事。”她回答，“有點貧血而已。”

“貧血？”鐘文皓幹笑了一聲，“你中午不是還喝了三碗鴨血湯嗎？”

南夏瞪了他一眼，但她沒有解釋。剛恢覆過來一點便立刻起身：

“我走了。”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“真的沒事？”

南夏轉身朝他揮揮手，便離開了練琴房。周圍琴聲灌入耳膜的時候，她立刻從包裏抓出了手機，撥到小說網頁上，果然又更新了一章內容。她急急忙忙打開最新章節，快速掃過一遍後，她還是垂下了手。

屏幕亮著這樣一行字：

「柯皓面對生他氣的安之槐沒有解釋，他的眼睛出神地望著窗外漸漸昏暗的天空：“我遇見了一個神奇的人。”

“神奇的…人？”

“一個神奇的女孩兒，她叫南夏。”」

……

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，事情可能會向著她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 替南夏自己挖的坑默哀……最可愛不過單細胞，最苦逼不過高智商【捂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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